“万王之王”的胜利:阿拉杜瓦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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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9日,巴拉蒂耶里决定进攻阿杜瓦。按计划,各旅在黑夜的掩护下分头前进,行军至萨乌里亚以西14千米处的神秘山峰。天一亮,他们就会在山峰前方筑起一道防线,这样就把难题交给了孟尼利克。倘若孟尼利克不动如山,他会失去王者的尊严与威望;倘若孟尼利克被激怒发动攻击,他的士兵将会越过开阔地带,冲向意军的火炮,后果必定是遭遇一场屠杀。最好的结果是,饥肠辘辘的阿军一看到意军就惊慌失措,掉头就跑,这样不费一枪一弹阿杜瓦便会落入意大利人手里。那天晚上,阿尔贝托尼和达博米达率领的两个先头旅在并未派出斥候的情况下,沿着被峡谷撕裂的崎岖山路夜行军,山路两边散布着金合欢树与巨大石块。一个军官形容当地地貌为:“暴怒的上帝把汪洋中的怒涛恶浪化为石头,然后把它们搬到埃塞俄比亚。”巴拉蒂耶里命令阿尔贝托尼旅占领贝拉(Belah)山和塞马亚塔(Semaiata)山之间的基达尼(Chidane)山。但该旅占据的是另一座基达尼山——恩达·基达尼(Enda Chidane)山。两者之间相距6.4千米,中间还隔着一条山脉。

根据《孟尼利克编年史》记载,之前一个星期,贵族们建议万王之王孤注一掷,向萨乌里亚防线发起猛攻。孟尼利克起初同意,但曼加夏亲王提醒他,他的父亲约翰尼斯皇帝就是在攻打马赫迪军设在加拉巴特的堡垒时丧命的。况且马赫迪军的堡垒是木造的,而意大利人的堡垒是用石头造的,孟尼利克主动进攻必遭失败。于是万王之王对贵族们宣布:“除非敌人进攻我的大营,我听见枪声并看见他们,否则我不会打发我的士兵出战。”当时食物几乎告罄,死于疾病和饥饿的马、骡尸体堵塞了帐篷之间的通道,而播种苔麸季节已到,士兵们都急着回家种田,人心思归,士气十分低落。

3月1日,星期一,大约早上5点30分,一个侦察兵骑马飞奔向皇帝的红色帐篷,请求侍从唤醒陛下。外国人出现在了阿巴加里马(Abba Garima)教堂外!人们大吃一惊。当孟尼利克听到枪炮的轰鸣声,看到步枪冒出的白烟时,他告诉大家准备战斗。为了保护自己,万王之王身穿一件普通士兵的白斗篷,他的猩红锦缎斗篷则穿在一位高官身上。站在孟尼利克身旁的是大主教阿布那·马修(Abuna Matthew),他身穿丝绸长袍,像是在参加礼拜。还有一些来自阿克苏姆大教堂的牧师,他们高举一面绘制着圣母玛利亚的旗帜。令人敬畏的泰图皇后手持一把代表哀悼的黑伞,背着一块大石头,跪在光秃秃的地上祈祷。一层薄薄的熏香飘过头顶,神父在教堂里孩童号手的伴奏下高声诵经。

往东8千米的恩达·基达尼山教堂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气味。赤足的阿比西尼亚士兵怪叫着,挥舞着长矛,一边疯狂地向敌人射击,一边冲上多石的山坡。阿尔贝托尼旅里,同样赤足的阿斯卡里进行了激烈的回击。阿军虽然装备了法国大炮,但其炮手水平欠佳。两个意大利山炮连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进攻者。子弹穿透水牛皮盾,像暴雨一样打在岩石上,但阿军毫不畏惧,继续从最近的营地向枪声方向跑去。很快,阿尔贝托尼旅就被10~15倍的阿军围攻。意军中的阿斯卡里知道,如果他们被活捉,他们会被虐待致死,因此许多人像英雄一样战斗。其他人则失去了信心,不顾军官们的叫喊和咒骂,沿着山谷往东逃跑。

上午9点左右,战斗已经持续了3个小时,阿尔贝托尼的山炮把阿军阵线轰得千疮百孔。待在阿巴加里马教堂的孟尼利克及泰图皇后等人,虽然看不见将士们支离破碎的尸体,但看得见不断从山谷挣扎着跑回来的伤兵,知道己方伤亡惨重。不过孟尼利克不为所动,他投入的部队来自3位对其王位产生威胁的贵族——马康南亲王、戈贾姆王塔克尔·海马诺特(Tekla Haimanot)、沃罗王米歇尔(RasMichael)。显然,孟尼利克有意借助意大利人之手,消耗非嫡系部队。

此时泰图皇后手持黑伞,率宫廷女眷大步向前。“不要害怕!”她高喊,“胜利是我们的,进攻!”她的卫队随后向敌人开火。皇后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气,似乎触动了孟尼利克。他终于动用了2.5万禁卫军与骑兵精锐。精疲力竭的阿尔贝托尼旅如同在海啸中挣扎的帆船,不断被滔天巨浪拍打。待到硝烟散尽时,阿尔贝托尼旅已经溃不成军。

8点15分的时候,巴拉蒂耶里曾收到阿尔贝托尼发来的一封信,信上说敌军人多势众,“请求援军支援”。15分钟后,巴拉蒂耶里爬上埃沙索(Eshasho)山远观,看到东边有缕缕烟雾升起,才得知阿尔贝托尼走错了阵地。如果意军此时重建防线,依然可以击退阿军,但巴拉蒂耶里犹豫了一个小时,直到目睹阿尔贝托尼旅在南方山谷中溃败的场景,才企图指挥达博米达旅向阿尔贝托尼旅靠拢,来挽回局面。但是达博米达率军直奔敌人在马里亚姆·沙维塔(Mariam Shavita)的营地,距离阿尔贝托尼太远,鞭长莫及。

巴拉蒂耶里命令防线旅向前接应阿尔贝托尼旅。阿里蒙迪让炮兵开炮,掩护阿尔贝托尼旅的官兵撤退,结果发现溃兵中混入了很多阿军士兵,阿里蒙迪旅只能一边打一边撤退。虽然打死了无数白衣武士,但阿里蒙迪第3旅依旧难以遏制对手的进攻。

巴拉蒂耶里如同一个失去左右手却还未反应过来的人。他仍然幻想达博米达控制贝拉山的山嘴。但在上午10点30分左右,数千名咆哮的绍阿武士淹没了贝拉山嘴。巴拉蒂耶里试图用两个连的阿尔卑斯猎兵把他们赶走,但杯水车薪。守住山嘴的绍阿人开始从贝拉山包抄第3旅。随后,意大利左翼的一个非洲营失去勇气,仓皇逃窜。大约中午时分,巴拉蒂耶里命令达博米达旅掩护主力撤退。但事实上,绍阿人攻占贝拉山嘴后,已把达博米达旅与其他旅的联系切断了。

在优势敌人面前撤退,需要高效的参谋人员进行指挥、足够的后备力量进行掩护。现在,意军两项条件均不具备。巴拉蒂耶里在贝拉山的防线被一拨又一拨的绍阿人冲垮了,撤退变成溃败。巴拉蒂耶里后来描述道:

在一片混乱中,我退了出来……被几股仍由军官控制的阿斯卡里团团护住……我注意到一堵围墙,也许它属于一座废弃教堂的古老墓地。我努力重新发起某种形式的抵抗,以掩护撤退。我召集阿尔卑斯猎兵、神枪手和其他白人士兵,包括军官……“意大利万岁!”我握着左喊道。大约有100张嘴重复了这句话,他们又累又渴,浑身是血!躲在墙内侧的我们无法朝敌人开枪,因为墙比人的肩膀还高。过了一会儿,阿姆哈拉人占据了俯瞰山嘴的位置。随着时间推移,人潮被冰雹般的子弹不断打倒,越来越混乱。我对下达命令或执行命令感到绝望。看到死伤者,我的心被撕成了两半。

当巴拉蒂耶里高喊“意大利万岁”时,达博米达旅仍在贝拉山西北的马里亚姆·沙维塔山下等待命令。如果意军工程兵装备有利用反射太阳光传递讯息的仪器,那么该旅可能会被及时召回,与其余旅会合。可惜意军没有该装备,这导致达博米达旅尽管已被包围,却对战局一无所知。

下午2点左右,达博米达旅已奋战4个小时,死伤过半,衣着光鲜又不愿意隐藏自己的年轻军官损失尤为惨重。该旅依然斗志昂扬,但周边都是绍阿人,他们的战友呢?“这是一件严肃的事,一件极其严肃的事。”达博米达一边喃喃地说,一边在山谷中央的梧桐树旁踱来踱去。“没有消息,没有命令,没有增援,什么都没有!”他告诉参谋官们,司令部“似乎消失了”。快到下午3点时,他决定沿着一条山谷小径,向来时的方向撤退。

与巴拉蒂耶里的中央旅耻辱性的溃败相比,达博米达旅的撤退堪称且战且退的典范。绍阿人疯狂地向他们冲去,用剑和矛砍杀留在战壕里的伤员。达博米达旅各营很好地服从了命令,表现出了卓越的纪律性。后卫连为了战友而牺牲,大多数炮手为保护火炮而战斗到最后一刻。

受伤的达博米达蹒跚地来到了一座村庄。一个当地老太太回忆道:“一个戴着眼镜、表和金星的头目或大人物,向我要水喝,他说他是将军。”几个月后,阿军才在上千具意军尸体中发现了他。

参与阿杜瓦战役的10596名意大利军人中,有4133人阵亡或失踪,约2000人被俘;7100名阿斯卡里中,约有4000人被杀或被俘。得知意军在阿杜瓦战败的消息后,意大利城市居民纷纷走上街头抗议。不到两个星期,克里斯皮就被赶下了台。新任首相迪鲁迪尼(Rudini)侯爵申请到1.4亿里拉(560万英镑)作为乞和赔款,这比克里斯皮花费的军费要多得多。巴拉蒂耶里在厄立特里亚首府阿斯马拉的法庭上,以制订“不可原谅的”攻击计划,以及抛弃部下、逃离战场等罪名受审,但最终无罪释放。他的继任者巴尔德萨将军负责收拾烂摊子。意军的残兵败将在奔向厄立特里亚南部边境的过程中,遭到了痛打落水狗的提格雷农民的袭击。他们士气低落、精疲力竭、赤裸着上半身,许多人还受了伤。巴尔德萨将他们整编成4个营,随后开始为阿迪格拉特以及卡萨拉的驻军(为马赫迪军所困)解围。在此之后,为了解救4000名俘虏,巴尔德萨主动与孟尼利克议和。但孟尼利克拒绝和谈,并逮捕了意军派出的代表萨巴少校。不过阿军当时同样损失惨重,而且后勤难以为继,再加上播种季节已到,因此除了本土作战的提格雷人之外,其余各路人马——绍阿人、戈贾姆人、哈拉人匆忙撤回故里。

万王之王和皇后率领绍阿军队,押着意大利俘虏,依靠就地抢粮补给,历时2个月返回亚的斯亚贝巴。班师途中,他们不断与沿途部落发生冲突,还在加拉人手里吃了一场大败仗。当万王之王抵达首都,聆听阿杜瓦缴获的野战炮发出的礼炮声时,想必如释重负。而对1900名意大利战俘(其中一些人伤势非常严重)来说,亚的斯亚贝巴之旅更像是一场灾难。他们饿得半死,不仅靴子破了,衣服也破烂不堪。当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时,他们不时摔倒在泥潭中,有的人再也没有起来。万幸的是,万王之王打算和意大利握手言和了。

大捷之后,班师回朝的万王之王孟尼利克。由于阿比西尼亚长期以来军阀割据,因此孟尼利克既担心外敌入侵,又担心祸起萧墙。阿杜瓦战役结束后,他匆匆下令班师,途中不断与当地武装发生冲突,甚至在加拉人手中惨败,损失超过阿杜瓦战役。〔Paul Buffet(1864—1941)绘〕

1896年8月23日,意大利特使涅拉齐(Nerazzi)伯爵被告知,万王之王只有两个条件:废除《乌查里条约》,承认阿比西尼亚的绝对独立;倘若意大利放弃厄立特里亚,厄立特里亚只能转手给阿比西尼亚。迪鲁迪尼政府赶忙同意上述宽松条件。当年10月,双方签署《亚的斯亚贝巴条约》,随后又签署了遣返意大利战俘的条款。在支付了1000万里拉(40万英镑)的赔款后,1705名意大利战俘被送往哈拉,他们从那里前往海边。阿斯卡里则没有这么好运,他们被砍掉了右手和左脚。大约有200名意大利人以及几乎同样数量的阿斯卡里在途中死亡。战俘回国后被新政府冷眼相待,并被警告不要与记者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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